◇ 陳 綱
家鄉在縣城西郊的一面環山三面環水的輕土壩,八百里堵河自這里奔騰而過,彎流如弓。河水清瑩透亮,波光如綾。每逢初夏時節,便是堵河漁家撒網捕魚的佳期。夏夜,繁星滿天,在告別了一天的勞作后,漁家姑娘和小伙子們便帶著村間的孩童,掮著魚網,沿垅間小路一陣小跑,來到壩前那長長的淺水灣。星光下,魚兒不時地躍出水面,漁家姑娘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和欣喜,口中“噓”的一聲,嘰嘰喳喳的孩童們立時屏聲靜氣。她們躡足繞圈入水布網,后蹲于沙灘之上,靜觀其變。張著小口盡情覓食、戲水的魚兒卻不知“身陷囹圄”,仍悠哉樂哉地穿梭往來。一條魚甫撞網上,便拍尾掙扎,擊水之聲驚乍魚群,四散潰逃,盡中“埋伏”,脫身不得。網上魚兒銀白一片,孩子們歡呼雀躍蜂涌上前,七手八腳地摘魚入簍。忽聽“嘩啦”幾聲水響,網上泛起偌大一片水花,漁家姑娘扔掉網繩,一頭扎進水中,少頃,姑娘破水而出,連網帶魚,用手緊緊箍住,上岸展網,大草魚蹦落河灘,孩子們用柳條穿了,爭搶著要拎。喧鬧聲中,引來了三兩漁船,微風輕拂,漁火搖曳,象熒火,似星光,其情其景,使人想起了一位詩人的描述:“月黑見孤燈,孤光一點熒。微微風簇浪,散作滿河星。”夜半,村院里便彌漫著米酒和魚的醇香。
村中有一梁姓老伯,年屆五旬,是堵河邊一渡船上的老艄公,一根竹篙,撐來春夏,送走秋冬。他深諳捕魚之術,曾授我“絕活”若干。放網時,他能在水中凝神靜氣,兩腿直立疾行,不帶絲毫水響,待行至齊大腿深的水中時,“嗖”地一聲,偌大的網已被扔成一美麗的弧線。網隨水動,繼而橫流而下,網及之處,“嘩啦”之聲不絕入耳,魚兒皆被“俘虜”,無須電筒照明,憑手感亦能把魚兒迅疾地一一摘放入簍。梁老伯無妻兒,一生孤苦,煢煢孑立。聽人說10多年前,他曾抱養一子,精心哺育,備加疼愛。兒子長大后,便隨人闖蕩“江湖”,自此一去不返。失去兒子,猶如殞落了生命中的太陽,梁老伯經此打擊,終日郁郁寡歡,愴然涕下。但老人并沒有因此而沉淪,樂觀、豁達的胸懷依然不減。白天,他辛勤勞作,晚上,便哼著小曲,獨自去河里捕魚。有些時候,他約我同往。月明星稀之夜,梁老伯撒網于河,盡管每網獵魚甚少,但他仍頗具耐心地頻頻布網,“魚過千千網,網網都有魚”的道理就是他告訴我的,教導我“凡事只要去做,終究總有收獲”。魚兒滿倉的時候,梁老伯便把它送給前村后舍的鄉鄰們。是夜,他邀我去渡口,繁星朗月下,小小船艙中,幾碟野菜,一缽魚湯,一壺濁酒,梁老伯便與我對飲起來,辛辣的酒味溢滿船艙,我雖不勝酒力,但還是頻頻舉杯,陪伴老人度過些許孤獨的時光。“一年年含辛茹苦經冬夏,幾萬里風霜雨雪處處家”,梁老伯人到暮年,愈發思念去了遠方的兒子。他曾肩背行囊,歷經數載去找尋,但都是空手而歸。回家鄉后,梁老伯對撒網捕魚不甚感興趣了,常坐于壩前河灘執竿垂釣,一雙如秋夜寒星般的眼睛卻定格在河那邊的公路上……他在等待,等待兒子的歸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