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朱耀明
罵 仙
“不平則罵”,可見罵人亦是表達思想的一種方式,魯迅先生就是“嬉笑怒罵皆成文章”。然而,大字不識一個,更不知魯迅為何方神圣的四嫂,竟也將一個罵字發揮得淋漓盡致,是以,村人皆戲稱其為“罵仙”。
是日,四嫂發覺自家幾只小雞暴死門前,不問三七二十一,跳腳大罵。先是含沙射影,指桑罵槐,以期引出禍首自薦。見無人響應,便改罵為咒,上至祖宗八代,下至子孫三輩,旁連七姑八姨。只罵得日月無光,唇干舌燥,仍無人接“火”。遂改咒為唱,自家中取出菜刀砧板,邊剁邊唱罵,火星四射,雞飛狗跳。
四哥看看實在不成樣子,忍無可忍便勸了幾句,四嫂罵興正濃,斗志正旺,當即借題發揮:“好你個天殺的,胳膊肘朝外拐,莫不是藥死了雞給你相好的補身子……”
一場家庭大戰拉開序幕。男人終是男人,理智一些,耳光重了,心疼,拳頭狠了,疼心。豈不知,短兵相接勇者勝,四嫂取得戰機,奮不顧身,攔腰抱住丈夫,虎吼一聲,將丈夫摔倒在地。只痛得四哥呲牙裂嘴,慘哼不已:“離婚!離婚!……”
四歲的胖小子見爹媽扭成一團,拳來腿往,戰況激烈,只嚇得哇哇怪叫:“媽,雞是我藥死的,我本想藥樹上的鳥,卻……”
“我的兒——!”四嫂抱住兒子,癱坐于地。
四嫂從此不再罵人。
智 圣
只從電視上見過豹的雄威,只一聲吼,地動山搖,飛沙走石,讓人毛骨悚然,膽顫心驚。
但農爺卻不以為然,飽經滄桑的皺紋里寫滿了自豪。
“我曾見過豹子,”農爺幽幽地說,“并從它牙縫里逃了出來。”
“51年冬天,天很冷。那天吃過午飯,我去房背后打柴。天黑的時候,我正準備將柴裝入背簍,卻猛聽到身后一聲怪吼,扭頭一看,媽哎!一只土豹,牛犢大小。它吼過一聲前爪趴地,后爪下蹲,只那么一縱,便朝我撲了過來。我當時確實嚇得不輕,但大腦尚清楚,就在土豹的前爪快搭到肩頭的一剎那,我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和力氣,順勢一倒,鉆進身后的背簍,順著山坡直滾到山溝里,土豹沒有追下來,我從背簍鉆出來時,看到它在遠處怔怔地看著我,那一年我12歲...........”
農爺慢吞吞地講敘著他的故事,那輕松,就象剛從田里拔了一根稗草。而我卻是一身冷汗,不禁問我自己:如果是你,你會怎么辦呢?畢竟,危險是從不講交情和義氣的,在它面前,我們除了勇氣和智慧,幾乎找不到另外的借以逃生的武器。
騙 種
騙爺是個徹頭徹尾的“無產階級”:無父、無母、無兒、無女、無名、無姓。一生別無長物,唯巧舌善騙,自號曰“騙種”,人皆以此號相稱,或褒或貶,或譏或誚,我姑且借此號一用。
某日,騙爺進村,見一老婦正倚門穿針引線,逢制新衣。騙爺心生一計,放膽行至老婦身前,施禮叫道:“大姨!”老婦年愈古稀,老眼昏花,抬頭細認,卻是不識,惶惑道:“你是……”
“大姨,不認得我了?”騙爺趨身拿起老婦膝頭新衣,口中連夸:“早聽俺娘講,大姨有一手好針線,今日一見,名不虛傳。我且試試寬窄長短,趕明兒也請大姨為我縫一件。”言語末了,新衣早被騙爺穿戴完畢。
“你是……”老婦仍在云里霧里。
“大姨,我是你外甥呀!”騙爺佯作吃驚狀,兩腳卻到了門外。
“噢,噢,”老婦冥思苦想,搜腸刮肚,卻突然驚覺“外甥”已到了門外,慌忙追了出來,高聲叫道:“外甥,快脫下,還沒有釘扣子呢。”
“看我大姨,多心強!”騙爺嘴上抹蜜,腳下使力,三步兩步,漸行漸遠。老婦頓覺不妙,然不知來人姓什名誰,只得急呼:“外甥,你停停,外甥……”
鄰人聽到呼叫聲,皆出門圍觀。騙爺笑容可掬,不慌不忙,分開眾鄰人道:“眾鄉鄰千萬莫攔,大姨要留我吃飯哩!”
眾人不知就里,紛紛作壁上觀,騙爺完身而退。
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時期,騙爺進了山。在山里的日子,他究竟騙了多少人家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但有一樣人們知道,他從沒讓自己肚皮吃過虧,在人們吃糠咽草的時候,他卻酒肉穿腸。為此有人不平,有人佩服。但當騙爺以身殉“職”的消息傳到山外時,人們無不感到驚愕。騙爺是被野狼吃掉的,當時,他的肩頭正挑著騙來的一塊豬肉。
倒是村頭祠堂教三字經的朱老夫子,聞訊后不驚不詐,搖頭晃腦地說:“多行不義必自斃!”
(作者地址:擂古鎮西河村)



